王竹语作品《我的整形世界》
(郑立福医师口述)
第 5 章 地狱来的教材阿杰:今年花莲的冬天似乎特别冷,但是你寄来的一张耶诞卡赶走了寒意。谢谢你的问候,我过得很好啊,就算不开心,抱怨这、抱怨那,也于事无补。总有人过得比我糟,不如随遇而安,心存感恩。我从这家最有爱心的医院写信给你,至少我是这么认为。很多方面,它还满接近事实的。多么熟悉的时节,那一年你受伤送来医院,大概也是这个时候吧?那时我一个月才值一天烧烫伤中心的班,你就刚好在那一天被送来。三十分之一的机率,你都能遇上我。三十分之一的机率不能说不大,遇上了就是你的。机率没有大小的问题,只有「有无」,机率再大,遇不上就是遇不上;机率再小,乐透头奖机率千万分之一,那么小,还不是那么多人中。但只要有机率,一旦遇上了,人生就从此不同。我是注定要遇上你的。你为了生火而烧木柴,但是下大雨,木柴全湿了,又湿又冷,木头烧不起来,于是你洒松香油,以为可以助燃,没想到发生大爆炸,立刻引燃熊熊烈火,你衣服全烧光了,差点当场死掉。送来医院时,全身有百分之四十四的三度烧伤,加上百分之二十一的二度烧伤,总共百分之六十五烧伤,存活率大约在百分之二十至百分之四十。你是注定要遇上我的,一接到你,我跟你妈妈说,因为烧伤面积太大,会不会活,很难说。阿杰,你知道吗?如果我一生必须对一千个家属说一千次「会不会活,很难说」的话,我确定我第一次和第一千次是一样的沉重和难过。因为通常外科医生对家属说「会不会活,很难说」的时候,大部分就是救不活的意思。我们做医生的,根本不可能对还抱着希望、跟死神搏斗的病人和充满期待的家属,直接说救不活,所以都是婉转的说;而且,要是救得活,我们早就直接跟家属这么说了,好让他们心安啊。治疗期间,我何时要植皮,拿哪边的皮要补哪边,每次都跟你讲得非常清楚。我把你翻转了一下,还好,背部没有烧到,于是我计画取背部的皮来补,取背部的皮,是因为背部的皮自己会长好;一个星期补一次皮。但是因为烧伤面积太大,我仔细看了一下,除了左大腿一点点面积、右小腿一小块没有烧到,其它部位都烧坏了,所以背部的皮还是不够补。而且取的皮不是很深,还必须等到上皮细胞再长出来,长好再取。长好再取,一个星期补一次皮,一次补百分之九,再一次补百分之三,又一次补百分之九,这样下去做,有时候找不到皮补了,还要等上次取过的皮长出上皮以后才能再取;而且补皮不是每次都成功,有时会被细菌吃掉。因为是分次补,所以接缝的地方就很难补好。你全身可以取皮的地方几乎全部都取了,其余全部三度烧伤,右手、右腿、臀部都烧坏了,如果以一到十来区分困难度,你的情形困难度是十三。算一算,一共经过十二次补皮,才把你的伤口处理好;换药是最痛的,真的很痛,被大象踩到睾丸都没那么痛,没几个人受得了,你都能忍下来,配合度高,是很了不起的病人。最了不起的,是你超强的复健意志。你的手尤其严重,烧烫伤之后会造成肿胀,压迫神经血管,也就是腔室症候群。解决方法是把皮切开,这样才能减压。很多烧烫伤病患熬过很多关卡,但是放弃手的复健。你手的神经受伤,肌肉萎缩,整个手挛缩,手指张不开,也没办法动。我做肌腱转移手术,取无名指肌腱,转到拇指肌腱,让拇指可以碰到小指。之后还要对伤口植皮、清创、切掉坏死的皮、焦痂切开手术、肌腱转移手术,不然皮会没有弹性,这些都是为了改善腔室症候群。你的复健意志太坚强了,原先我以为你的手救不起来了,结果你的手完全恢复功能,还能照常工作。在烧烫伤中心住了六十多天,转到普通病房又住了二十多天,住院将近三个月的你,之后又陆续处理挛缩问题,为了处理脖子和手的疤痕,再度展开另一波植皮修复。在另一波植皮修复中,你与烧烫伤病房的护士日久生情,有情人终成眷属,传为美谈,令人称羡。而当初你告白的句子也已成为经典,流传再流传:「跟我在一起会很单调,因为,你只会感受到幸福。」我的天啊!我就是吞一百片日本偶像剧DVD也想不出这种句子。人们并不会特别期待爱情,但会遇到什么人,我们永远不知道。大家都说你们的缘分是前世就预订好的,我却认为有些缘分虽然是命中注定,但要维持下去还是要靠双方努力。因为我总觉得,爱情不是一颗心感动另一颗心,而是两颗心一起撞击出火花。但我相信你和她会在爱与承诺中,共度所有的顺境和逆境,因为,你走过来了。你真的走过来了,阿杰,你是我医治过的病例中,最严重却能存活下来,而且生活机能不错的。我在美国参加研讨会,报告你的病例,那些医生大开眼界,难以置信,他们不太相信烧得那么严重的手,造成疤痕挛缩变形,经过重建及一连串的复健,仍能拥有这么好的功能。不仅如此,还把护士娶回家,生了小孩,现在正常工作,跟一般人完全一样,照常做家事、照常运动。CNN应该对你专访才对,你为世界一流的整形外科医师上了一课。在复健室,很多病人觉得非常辛苦,辛苦到想放弃。当然不能放弃,一放弃就终身残废。我拿出你的照片鼓励他们,连你这么严重都可以复健到跟正常人一样,他们为什么不能?我们当医生的不太容易感动,不是麻木不仁,而是每天在烧烫伤病房,看到太多感人的场面:一个个不把死神当死神、不把死神放在眼里的病人,他们在疼痛、他们在哀嚎、他们在流泪;但是,他们在战。对他们而言,这种战斗没有输赢,只有继续:继续到死为止,或是继续到活着走出医院。忍过一次换药就赢一次、活过一天就赢一次,一直赢到出院为止。就算出院,战争还没结束,因为烧伤后的挛缩的部位还是要切开松解,还是要植皮,还是要复健,继续战斗。虽然不太容易感动,但是,阿杰,你真的很令我感动。坦白说,你被送来医院那天,我一看就知道救活的机率不是很大,但是你就是活下来了。你怎么那么能忍痛啊?你到底是什么做的呢?大部分烧烫伤病人无法耐痛,那么痛你都能忍。植皮很痛、换药很痛、复健也很痛、走在路上被小孩子指指点点,更痛。而你,你真的活过来了。你真的活过来了。如果你看到动不动就不开心的青少年,你会跟他们说什么呢?跟你所受的痛比起来,他们口中所说的痛根本就是无病呻吟。在研讨会、在复健室、在我无力感的时候,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教材,不管是用来自我教育,或是教育别的病人、教育那些实习医生、住院医生。因为九死一生吗?不,你撑过十二次生死关头,你就是活过来了,你是地狱来的教材。写到这里,我想跟你分享一个故事,这个故事是我以前一个病人跟我说的,我起先不太懂他为什么要说这个故事给我听,遇到你之后,我终于懂了。因为你是从地狱活过来的,集勇敢、坚忍、浪漫于一身的传奇人物,所以我想跟你说一下这个故事:从前有一个财主,他可不是肚子大大、肥滋滋、留着两撇胡子的那种土财主。相反地,他很年轻,相貌庄严、眉清目秀,做了很多善事、积了很多功德。
有一天,他去发白米给村里的穷人,回家的时候,忽然看见一个人从他面前走过。他立刻被那人的面相吸引住,马上追过去,想永远跟着他,一个转角却已看不到那个人了。
他喜欢那人喜欢得要命,从此什么事也不做,一心只想见那人,于是变卖所有家产,立刻离家出走,发誓就算走遍天涯海角,也一定要找到那人。
但是,他再也没见到那人。
他失望透了,但不绝望。一天晚上作梦,菩萨问他,他功德很多,是否有什么愿望。他说他只想见那个人一面。菩萨说,你若真想见那人,一定要舍弃这一世的人身,转世做一棵大树,五百年后,也许有机会能再见那人一面。
他想了很久很久,因为实在太喜欢那个人了,就决定舍弃人身,做一棵树。
很快他生病,然后死去,转世成为河边的一棵大树。五百年来,饱尝着做树的痛苦:忍受风吹、日晒、雨淋,忍受着野兽的折磨,忍受着各种鸟在他身上大小便;他不能移动,不能说话,只为了能见那人一面。
终于过了五百年。
有一天,他看到一个人远远的从河那边走过来,正是他朝思暮想、梦寐以求的那个人。他激动极了,拼命摇动全身的每一根树枝每一片叶子,努力引起那人的注意。他多么希望那人能走到他的树荫下,休息一下,乘个凉也好啊。
只见那人朝他走了过来,经过他身边,站了一会,却瞧都没有瞧他一眼,迳自往前走了。
他几乎要发狂,他想大叫,想追过去,无奈自己只是一棵不能移动,不能说话的树。
他失望、他委屈、他难过,他哭了,哭得很伤心很伤心,他不知道为什么五百年还修不到这么一点缘份。
当晚他又梦到菩萨。菩萨告诉他,如果他还想见那人,就要在河边再做五百年的树,或许还能修到一点缘份。他觉得既然已经等了五百年,再等五百年也没什么。因为,他实在太喜欢那个人了。
就这样,他在河边又站了五百年,饱尝着做树的痛苦:风吹、日晒、雨淋,忍受着野兽的折磨,忍受着各种鸟在他身上大小便,他不能移动,不能说话,只为了能再见那人一面。
又过了五百年。
有一天,那个人又远远的从河那边走过来。这回他不再激动,也没有摇枝动叶,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,静静的看着那个人。为了这一天,为了这个人,他舍弃了做人的机会,做了一千年的树,吃过太大的苦,伤过太深的心。他已经能以平静的心等待那个人的到来。
只见那人向他走了过来,走到他的树荫底,安然坐下,一坐就是七七四十九日。
原来那个人就是佛祖释迦牟尼,而这棵树就是菩提树。
阿杰,我们每个人都需要菩提树,但是在寻找自己的菩提树的过程里,我们常常不知不觉做了别人的菩提树。只是对我而言,你真是让我对人生格局的思考大大上一层楼的菩提树。我行医生涯没见过比你严重还能康复的,因为比你严重的都没有活下来。你不但是别人的菩提树,也找到自己的菩提树。有福的人,才能遇上心灵契合的人;有福又有智慧的人,才能遇上心灵伴侣时,知道把握因缘,相知相守。请代我向夫人及两个小宝宝问好,如果你休年假,欢迎带全家来花莲。冬天的太鲁阁,山色空濛,灵气慑人,时而薄雾缭绕,时而氤氲叆叇,天上仙境亦无可比,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的。 福哥二○○五年十二月十八日于花莲慈济医院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福哥的医学小辞典
腔室症候群在肢体部位,因重击挫伤,有时造成骨折出血,肌肉肿胀,使得腔室内之压力上升,而阻碍血液流通及神经传导,而产生缺血性疼痛及感觉异常,必须立刻送医,执行肌膜切开减压手术,以改善血流,挽救肌肉及神经。
王竹语作品《我的整形世界》
(郑立福医师口述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