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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竹语作品《微笑看人生》
第10章 无声的爱 我走到庄佩芬病床边,对她笑了一下。旁边一位她的朋友,拿起床头的纸笔,写下:「我们两个都是听障人,请多多关照。」我用手语打「我会手语,你们放心,我会来帮你们。」庄佩芬看了以后,马上笑了。对听障人士来说,有人可以沟通,本来就是件愉快的事,更何况是在医院。
得到胃癌的庄佩芬,已经做了半年化疗,有时仍须抽腹水,每当医师来抽腹水,她痛到紧握拳头,那种紧张、惧怕又痛苦的程度,好像手掌都快要被掐出血来。每次看她抽腹水时,双拳紧握的锥心之痛,我的心好像也被掐着。
跟她的互动一直都还不错,这小女生很甜美,很勇敢,刚开始的时候都会配合,可是到最后化疗阶段,非常痛苦,她就不愿意配合了。一位护士告诉我:「庄佩芬不吃药,她当着你面把药吞下去,可是一下子就放在手里面,把药丢掉。」
为了求证护士说的话,有一次我亲眼看着她吃药,她拿起药丸,放进嘴里,喝一小口水,头往后一仰,把药丸吞下。其实她偷偷把药放在手里,再趁我不注意时,偷偷丢到垃圾桶。
我真的有点生气,用手语打「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」
「我有我的理由,你不要管。」
「什么理由?」
「我觉得吃药没效,而且住院那么久,我也烦了。」
我打手语的力道增强了:「医生都想救你的命,为什么你这么不爱惜你自己?给你吃药你还把药丢掉?那你干脆都不要吃,回家等死算了。」我越来越生气,手势力道也越来越强,脸色也越来越沉,「你忽略身旁关心你的人,忽略你的小孩,你的孩子还那么小,就算你不为自己,也要为小孩想想。」
我从来没有用这么严厉的口气对病人说话。一看到我提醒她要为自己小孩的未来多想想,她哭了。认识她这么久,她第一次掉眼泪,她的妈妈曾经跟我说佩芬很坚强,从来不哭,即便是做化疗也不哭。
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激动的用手语跟听障人沟通。从那次以后,庄佩芬就愿意配合了。
这天早上,我跟苏足师姊来到病房看她。病房里,先生和两个孩子都在,先生也是听障,但两个孩子完全正常,而且也会用手语沟通。
苏足师姊对庄佩芬打手语:「我可以像妈妈一样的爱你,你来到这里不孤单,可以放心让医生治疗。」
「我不想活了。」庄佩芬以略带疲惫的表情、有气无力的比手语,但我跟苏足没有怀疑她说这句话的真实性。
我们互看一眼,苏足的表情严肃起来,加强手语力道:「你的生命还不该结束。你是自然的生到这世界,也要自然离开这世界,这就是人生。你千万不能有轻生的念头,要勇敢面对。」
苏足又对先生打手语:「我会一直鼓励你,所以你也要帮忙加把劲鼓励你老婆。」转头跟在病床边的孩子说:「要为妈妈加油,要跟妈妈说我爱你,还要写卡片鼓励妈妈,妈妈一定会很高兴。」
庄佩芬看着苏足的活力,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应。苏足略带严肃的表情一下子转为柔和:「病,这个字,怕心情好的人,心情好,它不容易入侵,病情就不容易走下坡;如果你心情不好,病毒很容易为所欲为,因为它吃定你,希望让你快点垮掉。」
我端起粥,要喂庄佩芬,她摇摇头。
这下该我严肃了,「回答我一个问题:你的孩子不吃饭,你会不会难过?」
「会。」
「你不吃饭,你的先生和孩子、还有我、苏足都会难过,你把它当成药,当成良药,这样比较容易吃下去。」
「我自己吃吧。」庄佩芬接过粥,一口一口慢慢吃完了。
苏足又打手语:「虽然一个健康的人要有无常观,但不要一直想到死。死只是占我们一生中的一天而已,没有什么。所以我们不要去想以后我们能活多久,要把握当下,想想怎么过会比较快乐。」
「我这样,还能怎么快乐?」
苏足往前站一步,「不要这样说,不要这样。你一悲观,身体抵抗力也变弱了。不要再去想以前,也不要去想以后,因为活在人世间,不管上帝也好、菩萨也好,就是要你把握当下,把握现在。珍惜你能跟丈夫、小孩相处的日子,就这样。」
庄佩芬似乎慢慢意识到,她跟家人相处的日子好像不是很多了。
这天傍晚,我来病房,庄佩芬正熟睡中。我静静坐下来,她睡的很安详,不知睡梦中的她,是否无痛无忧?我想起庄佩芬的一生,很多辛苦,很多委屈,似乎只有在睡梦中,才能享有短暂的幸福。如果她的梦中比现实还要无忧,她会宁愿留在梦中吗?如果是我们,如果我们的梦比现实无忧,我们也会愿意一直留在梦中吗?
一个瘦小的身影把我从思虑中拉回现实,庄佩芬的先生来了,我看着他,「你今天比较早。」 先生手语打得极快,「反正没事,我就过来了。自从佩芬生病后,我就无法专心去做我的雕刻,所以都是靠以前存的钱过日子。后来她越来越严重,我就把工作辞了。」先生看了熟睡的佩芬一眼,「钱再赚就有,生命不可以重来。我现在只想多陪她。」
钱再赚就有,生命不可以重来。残缺人生里,永远有最令人动容的完整生命体悟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,问:「对了,你们是怎么认识的?」
先生腼腆的笑了:「我跟她是学长学妹。从认识到结婚,很辛苦;结婚以后,也很辛苦,我们听障人就业、就医、做什么事都很辛苦,尤其是生病,真的很辛苦。」
「我知道,我在医院担任手语翻译,很能体会你们的心。」我看了熟睡的佩芬,「她真勇敢。」
「她的确勇敢。我老婆做到了,做到一个女儿应做的孝顺,做到一个媳妇应做的贤慧,还有,她也做到一个好太太,一个好妈妈。」
我仔细看着先生,他脸上的表情没有特别骄傲,也没有闪烁异样的光彩,我们用手语沟通,他没有说一句话,但是他向我传达的意念却更令我震撼,强度远远超过一般正常人。我说:「大家都看到了,她做得很好。」
先生说:「虽然她很痛,常常痛到不想活了,可是她一想到连不相干的人,不管医生护士,都对她这么好,她就勇敢走下去。有一次,当我在喂她吃饭的时候,她告诉我,其实她吃东西已经吃不出味道,可是她一直笑嘻嘻的,只是为了让你们志工安心。」
我知道这一对夫妻正在对我「无声的说法」,他的态度很从容,太太得了癌症,他还能保持这样的心境,看似容易,其实最难。我每次在医院跟这样的病人家属互动,都使我再一次学到更谦卑去面对生命。我当场称赞他很了不起,是一个了不起的丈夫。因为我知道结婚前庄佩芬劝他不要喝酒,他为了娶她,把所有喝酒、槟榔、抽烟的坏习惯都戒了。他知道庄佩芬很爱干净,所以他把家整理得非常干净。庄佩芬就算是生病,也把自己打理的很干净,她真是一个爱干净的人。
先生告诉我:「佩芬刚生病住院的时候,那时我还没辞掉工作,每天一定来帮佩芬整理干净。亲戚朋友都问我说,工作那么辛苦,为什么又要来帮佩芬整理,佩芬虽然生病,她自己也会弄得很干净。那我就会回答说,爱就是要让太太过得舒服。」
爱就是要让太太过得舒服。这句话令我觉得非常感动,听障人比一般人更能体会肢体语言的重要,也比一般人更会运用肢体语言;他常常牵着老婆的手,然后用手语说「爱你」,我们一般人表达感情较为含蓄,很少这样。
我告诉他:「两个小孩都有来看妈妈,还会写卡片祝妈妈早日康复,大儿子比较皮一点。」说到这里,我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我看着孩子画的卡片,想起佩芬昨天跟我说的话,于是告诉先生,「佩芬从怨恨没有人了解她的心声,到她能够感受到她被尊重,不会被人叫哑巴,这段历程对她来说很重要。她说,被称『听障人』跟被人叫『哑巴』、『聋子』,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,所以佩芬跟我说她真的很高兴。」
先生说:「虽然她是听障人,可是来到你们慈济,没有人看不起她,也没有人排斥他,而且佩芬告诉我,来医院以后,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会说话的人,所以她从此没有去怨恨任何一个人,也没有再哭过。」
我颇为惊讶:「她觉得来慈济医院以后,好像……会说话?」
先生轻轻点头,静静看着我,然后告诉我:「佩芬甚至还跟她妈妈说,万一走了,孩子就请妈妈多辛苦了。有一次,佩芬还跟我说,如果我将来要找对象,要找一个能疼惜孩子的。我听到这样,难过到不知该说什么。」过了一会,先生又说:「我当然知道孩子会很懂事、很乖巧、很孝顺的。但我总觉得她不该走,孩子还这么小,孩子别无选择,就这样没有妈妈了。师姊,我不知道能不能再找到一个爱孩子的。」
我也不知道。我没有答案。有时候,我觉得解决问题不一定需要答案。生命的深度永远大于我们自己的深度;又有些时候,我觉得就算有答案,还是解决不了问题;然而,更多的时候,我觉得不要刻意去找答案,存着一颗好心,碰到好因缘,自然可以成就好事。
佩芬依然无声的熟睡,我跟她丈夫继续无声的沟通,无声世界也许比有声世界包含更多的意涵,更难解读,更需要一颗最细腻的心慢慢体会。
告别式那天,很多听障朋友都来了,他们打手语说:「我们都很尊敬你们这一群志工,也很爱你们的医护人员。因为我们生病时,没有像庄佩芬受到这样的尊重。其实,如果我们生病,我们会很烦恼,因为有沟通上的问题。」
我也打手语:「佩芬有你们这群好朋友,一直是她生命中的财富,社会还是处处有温暖的。」 「这点我们知道,有时候不是别人不理我们或是很冷漠,而是他们不懂手语,很多误会就从此而生了。」
我听了好难过、好感慨,我们正常人互相沟通,都会沟通不良,产生误会,更何况跟听障人沟通,是不是更容易产生误解?我们因为沟通不良,受了点委屈都会抱怨、想骂人了,而听障人比我们更容易受到委屈,而且有苦说不出,他们要向谁抱怨呢?
先生看着孩子,孩子忽然问爸爸说:「爸爸,你为什么要把妈妈放在箱子里面?」
阿嬷听到这句话,哭得坐在椅子上。我轻拍她的肩,「来,我们来念佛,大家用诚意来祝福佩芬。」
于是我们开始念佛,结束之后,一位年轻人问我:「佩芬听不到你念佛啊!」
我告诉他:「舍此投彼,死就是另一阶段生的开始,她现在已经到别的地方,所以她听得到。」
阿嬷走过来对我说:「佩芬往生以后,我有打电话给你,你没有接到。」
「你想跟我说什么?」
「我很想你。」
我心情一激动,差点落泪,「这样啊,是不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?」
「没有。我真的很想你。」
我紧紧握住阿嬷的手,阿嬷说,「佩芬走了以后,我才知道,原来这世上不相干的人也可以用这样的爱在对待。一直到最后那一刻,佩芬还是笑笑的。」
「她安心走了,让我们祝福她。」
两个小孩也来我身边,我说:「如果想妈妈,就更要好好读书,妈妈虽然不能讲话,但是她真的好爱好爱你们,妈妈是很好的人。」小孩看着我,好久才点点头,我又说:「如果想妈妈,就看大爱台,妈妈最喜欢看大爱台,知道吗?」两个小孩用力点点头。
如果有一种语言能被所有的人听见、被所有的人说出口、甚至被所有的人看见,那种语言就是爱,爱是世上最美的语言,拥有它的人,是一生最大的幸运。(花莲慈济医院常住志工谢静芝口述)
王竹语作品《微笑看人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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